恋爱是着魔期,悠悠漫长
“对了，就是这个眼神，脸再侧过去一点，45度，稍稍向上抬高一点，好了，眼睛转过来，对，看我，看着我，好了吸气！”
“嘭……嘭……”有点像过年时候放在地上的“大地回春”烟花，那声音擦过房间的空阔，点燃了顶棚的感光灯罩，那柔和的灯罩在那闷响的瞬间，闪出桔光稍纵即逝，消失得无声无息，不留一丝的痕迹。
“小月桂！”觥（念Gong）奈叫住了已经拔上鞋跟跨上背包要离开的我。觥奈今年二十六岁了，他不顾妈妈的反对搬出来住已经有半年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时候要自己向银行贷钱承受工作压力的年纪了。觥奈有一双很帅气大胆的眼睛，但是那眼睛在看到小月桂的时候，会害羞地躲在宽宽的黑边镜框里。觥奈很潮，浑身上下都是新鲜的你只有在“加油好男儿”节目里才会看到的装扮，他要么绑块头巾，要么在后裤袋里塞上一块血红的骷髅手巾，骷髅头在裤袋外面呲牙咧嘴地招摇。
小月桂没有说什么，她坐在门口的玄关台阶上回着头看了一眼觥奈，然后继续穿她的鞋。那鞋上全是泥土，好像是从泥塘子里才捞出来风干的。小月桂是个看不出年纪的漂亮女人，长发剪着整齐而好看的一字刘海，鬼才知道她到底多大了，她好像爱在哪天过生日就在哪天过生日，登记资料从来不写相同的出生年月日，她对她的老板们说：“给多少薪水都好说，就是别问我的年龄。”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一个喝醉的男同事，红着脸晕晕乎乎地拍着桌子大声说：“老子今年的新年愿望就是想知道，她，小月桂今年到底几岁了！”小月桂笑眯眯地走到那个男同事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愿望，愿望，都实现了就不是愿望了，干杯，干杯……”
所以我们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多少岁，反正老板说他严格执行国家法律，没有非法雇用童工，他爱天下美女，但是老太婆们除外。
“你不想一起看看刚才的照片吗？”觥奈隔了半响挤出这么个不痛不痒的提议。
“我今天晚上有事，得早点走。”小月桂已经穿好了鞋站起来了，她把包包往屁股后面一甩，很漂亮地去拉门把手。
“就一会，耽误不了你……”觥奈急了，从椅子上奔出来，顺势拉住了小月桂横挎的包包背带。
屋里的同事们正在像潮水一般的退落，他们一个个掠过僵持在门口的两个人，消失殚尽。只有灯光师在出门的时候说：“你们两个家伙别再忘记关地上的射灯，老板再骂我可不给你们再来背这个黑锅。”
那天晚上，小月桂和觥奈玩追灯大战，战到酣处，把地上所有的射灯通通点亮照着棚顶。那些不同颜色的灯，因为变化了透镜的焦距，把玻璃隔片的花纹隐射得星星点点大小不一，一时间五颜六色层层辉映的灯光都堆叠在了屋顶空阔的天花板上，满天绚丽，就像小月桂小时候对着太阳光看的万花筒。小月桂和觥奈躺在光光的地板上，看着那屋顶，不知不觉就跳进五颜六色的梦里了。
觥奈在小月桂醒来前悄悄地挪动身子靠近了她的脸。现在他可以完完全全听到她柔柔静静的呼吸声正穿过她黑色美丽的一头秀发，一直落到发梢的尖尖上，那上面沾着月桂露的香味，是比夏荷馥郁冬梅清甜的一种香味，好闻极了。觥奈闭着眼睛把头微微抬起来，轻轻地触着月桂露的香味，又好像是要去吻那些空气里的香味，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突然他停止了动作，猛地睁开双眼捕捉到了小月桂的眼睛，那是一双褐色的兔子一样狡黠的眼睛，她们大胆地看着觥奈，好像要把他整个吞噬掉了，一点一点地吞噬。
“让我送你回家好么？”门被灯光师关上的刹那，觥奈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小月桂，弯下腰低头在她左耳边的黑发上亲了一下说道。他长长的手臂圈住小月桂双手交叠在背包前面宽宽的背带上。
小月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们以前顶多也只是敲敲肩膀，或者拍一下手臂，那都是在工作中，就是那天晚上，都没有发生这般亲昵的动作。两个人在对视了许久以后，并没有像电影情节里演绎的那样，深吻交缠然后缠绵在一起。不，他们像突然醒了一样很理智地冲出了影棚，以至于他们谁也没想到要关那些灯。
“时间不早了，你也一起走吧！”小月桂拉开那双手臂说道，她的声音缓缓地很镇定远不及她内心的心跳来得忐忑，那里已经有点乱了。
“你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了，等我一下，我去拿包。”觥奈好高兴小月桂没有对他刚才疯狂的举动生气发火，说实话刚才僵持的时候他是下了好大的一个决心才付诸这个行动的，倘若小月桂在灯光师之前离去而不等在那里，我们就看不到这一幕了，又倘若……不管不管，哪里还有那么多的倘若啊，反正她没有生气。
-2-
气象预报说台风正要逼近这座城市，树丛里的鸟儿好像是有先兆的占卜人成群结队地在低空盘旋狂叫，它们把本来就闷热难耐的空气搅和得更加让人烦躁。但是烦躁并不属于恋爱的人儿，他们中有人在街上手牵手窃窃私语，有人并肩坐在站台头顶头看手机里的MTV，更有人干脆站在喷泉中相拥轻吻目无旁人地享受着夏日里的清凉甜蜜。
觥奈一直目送着小月桂进了那家台式小饭店，那是小月桂让他送的目的地。他戴上了头盔发动引擎正要离开身后一辆车驶近停止，那车分明是在等觥奈开车离去好进这个车位。觥奈又瞥了一眼饭店的落地玻璃窗，小月桂看来并没有选窗边的位置，摩托车呼啸一声离开了。
张孝擎带着游游下车进门的时候，觥奈已经开到下一个红绿灯了。游游抱着一个歪辫子娃娃，娃娃的衣服被洗得刷白刮了毛，可以看出游游对它是倾注了多少的爱心。游游是个四岁的女孩，她很聪明就是很喜欢讲话。她不是自言自语的那种讲话，是要你什么活都不干单和她面对面一对一的讲话，而且你不能对她用小孩子的口吻，交谈必须全部是大人们用的腔调。
比方说她会对着电话里的小月桂说：“啊呀，你没来吃那顿晚饭太可惜了，我都没法给你留。”又比方说她要是在电话里和小月桂聊腻味了，正好电视台的动画片又开演了她会这么说：“好了好了，现在你妈要和你讲话了，我就先不说了。”然后她也不管她外婆（小月桂的妈妈）是否在厨房里忙活，撂下电话就走人了。
游游是小月桂姐姐的女儿，小月桂的姐姐在生下游游没多久跳楼自杀了，这件事让小月桂一家包括张孝擎一家都悲痛至致，好在游游的天真无邪抚慰了大人许久的痛楚。
“你怎么不点东西吃？”张孝擎脱下西服外套坐下来，游游坐在身边，小月桂坐在对面。
“我不是很饿所以就等着你们了。小姨好久没看到游游了，是么?”小月桂说着顺了顺游游的刘海，那还是她们两个上次一起去发型屋剪的。游游非要吵着剪和小月桂一样的刘海，两刀下去镜子里拥在一起是两张一模一样俊俏的脸，说来也很奇怪，游游长得不像妈妈倒像她这个小姨，从头到脚连脾气都像，也许是从小缺了母爱，游游一直就特别粘小姨。
“小姨我想挨着你坐。”游游说完就吵着要把她的椅子挪到小月桂身边去，她人小力气小，于是张孝擎和小月桂免不了又一阵折腾。
张孝擎临时决定第二天要出差去N市，小月桂的爸爸妈妈去度假了，奶奶因为感冒躺在床上带不了游游，所以张孝擎想来想去只有请小月桂来家里帮忙照看几天游游。
“听说你把图书馆的工作辞了？全职干模特了？”张孝擎一边给游游夹菜一边问，他用餐刀把鱼排炸硬的边角切掉，动作轻轻地但是驾轻就熟，然后又在餐盘里填蔬菜把它们都摞整齐了码号放到游游的面前。
“嗯。”小月桂没有接话茬，用手托着腮帮子看张孝擎夹菜，这个男人还是和他第一次上门去她家吃饭一样的细致周到，唯一不同是的，上一次是她的姐姐坐在桌边，他也是这般细致地为大家切羊排。
“你的牛排要我帮你切好吗？”张孝擎指指小月桂的餐盘问。
“那就有劳张董了，嘻嘻嘻。”小月桂说着把餐盘双手托住递过去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俏皮地请，她一向不叫张孝擎姐夫，一则他们只相差七岁，二则叫姐夫总要让她想起她的姐姐，那会让她的心突然揪着痛，然后整夜整夜因为悲伤而失眠。最近似乎都特别流行“董”这个字，什么周董，王董，既然张孝擎有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设计公司，那么就干脆叫他“张董”好了。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几号志同道合的人拉在一起的工作室，张孝擎是学室内设计的，他们主要承揽办公楼的内部设计，也接一些老房改造，新房变样的私人案子。
“小姨，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一旁吃鱼排的游游冷不丁来了一句。
“什么？”
“你为啥不叫我--游董？”游游说完歪着头看着小月桂。
“你又不姓游？”小月桂冲她耸耸鼻子。
“我怎么不姓游？我叫游游，姓游名游。”游游不甘示弱，说得有板有眼。
“哈哈哈哈，好好，以后就叫你游董，哈哈哈，还姓游名游……”他们都被这个小鬼逗笑了。
“小姨，我真替你难过。”游游好像还在借题发挥。
“我怎么又让你难过了呀？”
“你想啊，我和爸爸都很威风，他是张董，我是游董，就你是小董，唉……你干吗不叫大月桂啊？”
“噗哧！”小月桂再也忍不住了，一口珍珠奶茶差点没喷出去，憋在喉咙里一水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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